
国家的构成/宪制难题
一块土地上有人类活动就算有了“文明”。但这不意味着, 自然而然地, 且必然出现一个或一系列政治共同体, 构成一个或一些国家。即便文明古老, 山水相连, 有共同的祖先, 属于同一种族或族群, 分享了共同或相近的文化, 所有这些因素, 或单独或共同, 会趋于或有助于,却未必足以, 构成 ( constitute) 一个长时段稳定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共同体。
中国人爱说自古以来。时间并不天然有内在说服力。相反这里的时间需要解说。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 是目前公认的古人类发源地, 但人类几大古文明均不源于此地。甚至, 直到欧洲人殖民, 这里一直基本是部落社会。在原生古代文明中, 古埃及、古巴比伦以及古印度, 按目前通说, 都比中国文明更久远, 却早就彻底消失了。基本是近代之后,靠外来文明的努力, 甚至因其他文明的零星记录, 以及考古发现, 才与这些土地重建了联系; 但与这些土地上当下人民的生活——旅游业或除外——几乎无关。欧洲文明的最重要来源之一, 古希腊文明, 也是如此。3
中国文明早熟的说法也不成立。4 这是用语词来打马虎眼, 似是而非。这种说法隐含了一个无法经验验证的关于社会发展的普遍和先验的时间标准, 其实是19世纪和20世纪社会进化观的产物。
有学者断言, 中国大一统和欧洲众国分立, 是因为中国的自然地理条件易于统一。5 这错得有点离谱。今日中国疆域面积与整个欧洲相近。但若就自然地理条件而言, 中国远比欧洲复杂多了, 交通联系艰难多了。起码, 欧洲没有沙漠、戈壁、高原以及长江与黄河这类古代人类极难逾越的重大天然屏障。罗马帝国在其最强大之际也不曾统一欧洲,只统治着交通较为便利的环地中海地区。北美大平原远比中国华北 (黄淮海) 平原辽阔, 但在欧洲人殖民之前, 那里一直是部落社会。
山水相连? 这没法解说那些沥沥啦啦由一系列岛屿组成的国家。不说日本, 不说英伦三岛, 也不说当年遍及全球号称日不落的大英帝国。就说菲律宾, 其疆域边界竟然以几条经纬交汇点间的连线构成。6 这也不独特。看看诸多非洲国家的疆界, 还可以参考美国中西部许多州/国 ( states) 的疆界。也可以看看理论上划分南北朝鲜以及当年曾隔离南北越的北纬38°和17°线, 重要的是这两条线还并非直线。但最挑战这一解说的是, 有些国家的领土山水并不相连, 中间硬生生隔着他国,典型如美国本土与阿拉斯加, 一战后德国本土与东普鲁士, 以及二战后俄罗斯本土与加里宁格勒。也不都是强国甚或大国。疆域构成与此类似的国家还曾有, 1956—1971 年间的巴基斯坦 (由今天的巴基斯坦 [当时称西巴] 与孟加拉国 [东巴] 构成, 中间隔着整个印度) , 1958—1961年间的阿拉伯联合共和国 (简称阿联, 由埃及、叙利亚以及北也门构成, 中间隔着以色列、约旦甚至沙特)。
哲人、思想家或伟人的追求和努力也起点作用, 但不能夸大。 “天下大同”或“世界和平”之类的愿景, 若无政治家、军事家的文韬武略, 很少真正顶事。古希腊罗马有号称普世的自然法传统, 据说曾影响亚历山大和凯撒大帝建立了横跨欧亚非大陆的帝国。但也只是帝国, 主要靠军事强力将各地拢在一起, 内部缺乏持久稳定的政治经济文化制度整合。7 这类愿景从来都有, 帝国的小船却说翻就翻。不止一次。近代有300多年了, 有卢梭, 有康德, 设想过永久和平的“世界”——其实只是欧洲。8 也有过一代天骄拿破仑,9 或许还能加上希特勒(?)。二战之后, 从煤钢同盟起步, 都走到欧盟了,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 眼看他楼塌了”, 眼睁睁地, 英国脱欧。一代代欧洲人的努力, 如飞蛾扑火, 真诚且悲壮。
相比之下, 至少从西周开始, 中国就是个有模有样的大国了。我不天真, 不相信西周真就实践了“溥天之下, 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 莫非王臣” 。10 是理想。但大量史料表明, 西周真还不只是唱了唱这两句小雅。甚或, 仅因后世秦汉重新界定了学人考察中国宪制的标准和参照系, 西周才一直贴着“封建”标签, 不被视为大一统的王朝。事实上西周的统一程度, 在我看来, 远超罗马帝国。想想春秋时期中原地区的“雅言”, 孔子周游列国, 再想想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传说。春秋战国时期, 有了由土地、人民和政事“三宝”构成的 (诸侯) 国的概念,11 关注疆域 ( country) 和文化认同 ( people/nation) , 不只是在意政事或君王 ( state) 。鉴于“天子”意味着至高无上 ( sovereign) , 几乎可以说, 西周的国家概念已相当现代了。12 中国确实屡经变革和革命,北方游牧渔猎民族多次入主中原, 中外的文化本质论者据此爱说“崖山之后无中国” 。13 但后代的政治实践表明这只是学术竞争与专业细分促成的“一说”而已。14“国破山河在” , 自强不息, 中国就是一次次旧邦新造。不只是“复盘”, 几乎每一次, 都是中国疆域和政制的重构、整合和拓展。15
但中国这个“国”, 同西方历史上的各种国相比, 还有个特别。从一开始, 她就不是城邦, 也非欧洲中世纪的封建邦国, 也不像马其顿或罗马那样没有多少内在政治经济文化制度整合的帝国。甚至她也不是一个民族国家——美国学人白鲁恂曾告诫其同仁, 中国“只是一个伪装成( pretending) 民族国家的文明 ( civilization) ” 。16 这个说法还不够味,不贴切。17 我坚持用中文的“国”或“国家” , 中国这个“国”的发生和存在不是为了符合某个西文语词的定义; 甚或就为了开拓其眼界,修改其定义。但白氏的说法会有助于理解《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中的表述: 中国是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 。18 这个统一不限于疆域空间。有鉴于人类历史上众多国家的消长, 这个多元一体的中国却不可思议地穿越了时间长河。历代政治家思想家以不同方式强调“百代都行秦政法” 。19 在许多方面, 甚至不是始自秦。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或“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或“溥天之下, 莫非王土……” , 这些诗句已3000多年了, 至今仍鲜活在中国社会的日常生活中。没写进中小学课本, 也没人专门教授, 却不时为普通中国人传诵, 甚至广为传唱——想想邓丽君的《在水一方》!
这就有了个智识上的问题, 究竟有些什么因素促成了这个中国的发生和构成? 在这个宪制问题上, 没有什么中国之前的“自古以来”, 也没有一开始就在那儿熠熠生辉的中国原点或中国原型, 注定了其后的中国, 无论是人种的、文化的、政治的或疆域的。即便有, 我们也没法追溯那个创世纪或大爆炸的原点, 观察这个沐浴着神光的起源, 捕获其精确本质, 洞悉其最纯粹的全部可能, 把握它蕴含的此后的持久同一性。这片今天称为中国的土地, 经历了很多王朝, 王朝之前还曾有众多部落或部落联盟。历代王朝中, 有大一统的, 也有分裂割据、并存或对峙的。统一、治理并整合中国的历代统治者, 有来自典型农耕地区的 (如秦汉), 也有来自典型游牧或渔猎民族的 (如元、清), 还有无论血统或文化上都相当混杂的 (如隋、唐) 精英集团。但就这样一点点, 一点点, 一点点地, 从“东夷、南蛮、西戎、北狄”这些曾看似完全异己的多元材质中, 合久必分, 分久必合, 构成了这个中国。
有理由也有必要考察, 在东亚这片土地给定的天时地利中, 挤压并呈现出来的“人和”, 也即政治学和法学视角下的中国宪制, 或历史演化视角中的这个政治经济文化共同体的发生和构成。这个共同体的长期存活足以证明, 这些基本制度有令人无法拒绝、不能低估的强大正当性——至少对于我们中国人。
3 一般认为, 古希腊文明其实是欧洲文艺复兴之后, 开始陆续被发现并重构的, 大量借助了其他文明的文献。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大多是从阿拉伯文回译成拉丁文的 (苗力田: 《序言》,载《亚里士多德全集》 (1),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0年)。亚氏的《雅典政制》 (商务印书馆1959年) 源自1880年在埃及发现的两页“破损颇多”的纸草。后会同在其他地方发现的另一些残篇, 整合注释后首次发表, 至今刚满一个世纪 (拉克汉: 《英译者序言》, 载《雅典政制》,第Ⅰ—Ⅲ页)。
4 梁漱溟: 《东西文化及其哲学》, 商务印书馆1999年, 第202—203 页。特别强调中国文化独特性的梁漱溟先生的理论前提, 因此, 其实是欧洲近代的普世主义。
5“欧洲地形, 山河绮错, 华离破碎, 其势自趋于分立, 中国地形, 平原磅礴, 阨塞交通, 其势自趋于统一。”梁启超: 《新民说》, 载《梁启超全集》, 北京出版社1999 年, 第665页。
6 现代菲律宾国家领土形成的重要法理与最早历史依据是, 1898 年美西《巴黎和约》第三款规定的, 由一系列经纬度交汇点之间的连线构成的“巴黎和约线”, 后来有三次局部变动, 最终演变并固化下来, 构建了当时美属菲律宾的疆界。后为独立后的菲律宾继承。请看,王胜、华涛: 《菲律宾条约界限的性质刍议——以条约界限的形成、演变与确立为中心》, 载《太平洋学报》 2014年12期。
7 关于帝国的特点, 请看, The Oxford English Reference Dictionary, 2nd ed. ,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p. 461。
8 欧洲统一的设想最早见于法国人圣 皮埃尔的三卷本《为欧洲永恒和平的回忆录》 ( de-Charles Irénée Castel de Saint-Pierre, Mémoires Pour Rendre La Paix Perpétuelle En Europe, Nabu Press, 2012 (1712)), 卷1—2 《争取欧洲永久和平方案》, 卷3 《基督教国家君主间建立永恒和平的方案》。他认为欧洲永久和平的必经之路是建立欧洲邦联政府。继承圣 皮埃尔的思想, 卢梭撰写-了《永久和平方案的评判》 ( de Jean-Jacques Rousseau, Jugement sur le projet de paix perpétuelle de l'abbé de Saint-Pierre, Ellipses Marketing, 2004 (1761)。受卢梭影响, 康德写了《永久和平论》( 《历史理性批判文集》, 商务印书馆1990年)。
9 1812年侵俄前, 拿破仑对大臣富歇称: “我们要有一部欧洲法典, 一个欧洲最高法院(court of appeal), 货币统一, 度量衡统一, 整个欧洲推行统一的法律。我想让欧洲各民族合众为一。” Emil Ludwig, Napoleon, trans. by Eden and Cedar Paul, George Allen&Unwin Ltd. , pp. 382-383.
10 程俊英、蒋见元: 《诗经注析》, 中华书局1991年, 第643页。
11“诸侯之宝三: 土地、人民、政事”; “民为贵, 社稷次之, 君为轻”与这一观点完全一致, 只是调整了三者的排序。 《孟子译注》, 前注 〔1〕, 第335, 328页。这一国家概念还可以追溯到孔子的时代, 《左传》中的“君子”认为礼的功能就是“经国家, 定社稷, 序民人, 利后嗣” (《春秋左传注》, 前注 〔1〕, 第76页), 只是对三要素的排序与孟子有别。
12 现代国家概念也只强调国土、人民和主权这三个要素。罗斯金: 《国家的常识: 政权·地理·文化》, 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北京公司2013年, 第1章。又请看, 芬纳: 《统治史》 (1),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 第3—14页; Charles Tilly, Coercion, Capital, and European States, AD 990-1990, Basil Blackwell, 1990, pp. 130-131.
如果从知识谱系学看,“主权”完全是从欧洲历史中挤出来的一个近代概念, 用来反抗中世纪凌驾于欧洲各封建君主之上的罗马天主教会, 同时也针对了欧洲近代形成的众多民族国家。在东亚这片土地上, 自西周之后, “天下有道”而“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既是历史中国的政治理想, 也是政治现实。并不存在独立于民族国家之林的问题, 也没有比皇帝/天子更高的教会势力, 自然也就不需要这个后来由布丹、霍布斯创造出来的主权概念。直到19 世纪中叶, 中国被拽入了全球的民族之林, 面对欧美列强侵略, 才开始强调“主权”。
13 这种说法始自钱谦益的“海角崖山一线斜, 从今也不属中华” (《钱谦益诗选》, 中华书局2005年, 第240页)。
14 明朝始终坚持自己继承的是元朝, 而非宋朝。张居正的说法是, “至宋……文敝已甚,天下日趋于矫伪。宋颓靡之极也, 其势必变而为胡元。……然元不能久而本朝承之。国家之治,简严质朴, 实籍元以为之驱除。” 《张文忠公全集》 (7), 商务印书馆1937年, 第675 页。新中国第一代领袖也充分认识清朝对中华民族的贡献: 把许多民族联在一起, 确定了近现代中国的版图; 休养生息, 人口增加到4亿; 并用满文和汉文, 促使文化的融合和发展。周恩来: 《接见嵯峨浩、溥杰、溥仪等人的谈话》, 载《周恩来选集》 (下), 人民出版社1997 年, 第320 页。还可参看, 舒乙: 《毛主席对老舍谈康熙》, 载《人民日报》 1994年5月20日, 版10。
15 费孝通: 《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 载《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 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89年。谭其骧: 《历史上的中国和中国历代中国疆域》, 载《长水集》 (续编), 人民出版社2011年, 第1—18页。
16 Lucian W. Pye, “China: Erratic State, Frustrated Society”, Foreign Affairs, vol. 69, no. 4, 1990, p. 58.
17 最大欠缺是, 文明的概念缺了统一且有效政治治理的意味, 也往往没有确定和稳定的疆域, 至少与疆域没有确定的联系。只要看看今日人们所谓西方文明或阿拉伯文明, 或已被历史湮灭的古代苏美尔、埃及、印度、希腊或印第安的文明, 就可以了。换言之, 文明缺乏本书关注和强调的构成/宪制 (constitution)。
18《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 (1982 年) 序言。又请看《宪法》 (1954 年) 第3 条, 《宪法》 (1975年) 第4条, 以及《宪法》 (1978年) 第4条。
19 毛泽东: 《七律·读 〈封建论〉 呈郭老》, 载《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 (13), 中央文献出版社1998年, 第361页。最早的说法是“汉承秦制” (《后汉书》)。又请看, “二千年来之政, 秦政也”。 《谭嗣同全集》, 中华书局1981年, 第33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