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章 江湖庙堂
“护龙……护龙……”
朱九真将这个名字默默咀嚼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之色,接着便化为淡淡的惊疑,朝着朱无视看了两眼,又隐晦地收了回去。
“龙”这个字眼,终究是有些敏感的,江湖中人桀骜不假,却也并不喜欢和庙堂扯上关系。
朱无视取这样一个名字,如果只是单纯地随口一说,倒也罢了,倘若别有深意,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朱九真见朱无视似乎并不愿多谈的样子,只动了动嘴唇,便也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直到朱无视拄拐离开,一旁的武青婴仍旧一副呆愣模样,看着手中剑柄,仿佛还未从那种震惊中回过神来。
朱九真隐晦地瞥了一眼朱无视离开的方向,待过了片刻,才上前轻轻拉了武青婴一把。
见对方有些木木的转过头。朱九真抿了抿嘴,小声问了一句:“你现在应该服了吧?”
武青婴嘴唇嗫嚅着,又有些倔强的撇过头,选择一言不发。
朱九真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不会是想着反悔吧?”
“我才没有!”武青婴气的娇嗔了一句:“江湖儿女,一诺千金,岂会出尔反尔,背信弃义?”
朱九真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见她那样子,又不由得抿嘴一笑,道:“不是反悔便好,我就怕你又犯小孩脾气,咱们现在可没有长辈庇护,万事都得靠自己,真惹了公子不高兴,便是我也不见得能保住你的性命!”
“他不高兴又如何,大不了杀了我罢了,反正我又不怕!”武青婴闻言,却是扭了下身,颇为不开心地跺了跺脚。
“瞎说什么浑话?”
朱九真气的拍了下武青婴的脑袋,她知道这个妹妹性子素来傲娇,如今这般,想来是已打消了死志,不过是心里不舒服,嘴巴上才要多占几句便宜,在这里故作姿态!
这事若放在从前,自是不算什么,但现在朱无视坐了这庄主之位,她们姐妹俩还是要谨言慎行,不可叫人寻了错处。
想到这里,朱九真微微叹了口气,忽地有些感慨道:“青婴啊,以后这世上,便只有你我姐妹二人了。”
武青婴心中一动,抬眸望来,似乎触及难言心事,眼窝里还藏着淡淡的湿意,语气弱弱地叫了声:“真姊!”
“青婴!”
朱九真听见这一声呼唤,心头也是感慨万千,顺势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十分动情地说道:“咱们姐妹一起,去将武叔叔尸骨收殓了吧!”
“那人会让吗?”武青婴咬了下唇,小声问道:“毕竟爹爹曾经那样待他,若不能解心头之恨,怕是……”
“青婴!”
朱九真这时突然出声打断她的话,摇了摇头,淡淡笑道:“你未免太小看公子的胸襟了,从武叔叔死的那一刻起,这份恩怨其实便已经了结,不然你和我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武青婴瞪了她一眼,不满地嘀咕:“你倒是了解他,明明是仇人,却还替他说好话!”说罢,似乎想到了父亲,又不由得簌簌落泪,痛哭起来。
朱九真见状,只是静静守在一旁,直到武青婴哭的累了,才温柔拥住对方,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二女年岁相当,但经过这一连串的变故后,均有了不同程度的成长,其中又以朱九真最为明显,整个人一改往日的娇纵,反而有了几分长姐的担当。
“好啦,事情都过去了,以后咱们要好好地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嗯!”
武青婴哽咽地点了点头,忽又似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有些迷茫地问道:“真姊,你觉得我还有报仇的机会吗?他的武功已经到了那般地步,便是朱伯伯和爹爹联手,只怕也不是他的对手吧!”
朱九真脸色变了变,本想劝她熄了念头,可想到此刻的情势,若实言相告,只怕又要生出一些不必要的变故来,便不由得叹了口气,违心道:“道出于天,事在于人,武功都是人练的,公子能练出本事,你自然也能。想想峨眉派的郭襄祖师,当年何尝不是个娇弱女郎,后来不也开宗立派,成了一代宗师吗?”
武青婴闻言,眸子也是微微发亮,不知是不是想到了郭襄祖师当年的风采,闪过一抹异彩,但很快便黯然下来,嘟着嘴道:“可我们又没有什么神功绝学可以修练,凭家传这几样武功,能做到郭襄祖师那样的程度吗?”
她看了眼手中短剑,回想起刚才朱无视显露神通的情景,心头不由一阵气恼,将剑柄随手一扔,越发沮丧起来。
朱九真见了,忙上前拉住她的手,温声劝道:“怎么不能?咱们家传的《一阳指》,放在武林中,那也是一等一的神功绝学,百年前的段皇爷,不就是凭借这一门武功,才登上五绝之位的吗?
再往近处讲,武当的张真人曾经还是少林弃徒呢,据说就学了一门‘罗汉拳’,如今不也成了武林魁首?
青婴你要记住,一山更比一山高,沉迷武学,终是外道,重点还是要有一颗持之以恒的心,才能真的变强!”
朱九真在一旁侃侃而谈,转头便瞧见武青婴一副呆愣愣的模样看着自己,不由得停下来,摸了摸脸,疑惑道:“怎么了?”
武青婴面上忽地泛起崇拜之色,道:“没有,我只是觉得真姊你说的太好了。”顿了顿,她又道:“真姊,我发现你变了好多!”
朱九真面上一红,小声道:“我……我哪里变了?还不是和从前一样?”
武青婴摇了摇头,有些犹豫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好像从你身上,看到了曾经教我武功时,爹爹的影子。而且你刚才说的话,便是我爹还有朱伯伯,也不见得能说出来,这大概就是爹爹常说的‘宗师气度’吧!”
朱九真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面露娇羞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武青婴却是看向她,抿了抿嘴,突兀地问道:“所以真姊你的改变,是因为他吗?”
朱九真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些沉默地低下头去。
武青婴见了,不由得轻轻一笑,坦然道:“真姊,输了便是输了,我不会再轻易寻死的,你也不必担心我,故意在我面前讳莫如深。
还有,他不是答应过我以后可以继续报仇吗?即便他反悔了,我不过是一死而已,何况我今天本就是该死的……”
“青婴!”朱九真抬头望她,心尖没来由地颤了颤。
武青婴却是洒脱地摆了摆手,转身朝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道:“谢谢真姊今天的开解,我的心里感觉好多了,放心,后面接手连环庄,我会尽力的!”
朱九真忙上前两步,叫住她道:“你……你去哪?”
“我去收殓爹爹的尸身!”
朱九真大声道:“我陪你一起!”
武青婴却摇了摇头,脚步不停,口中回答道:“我爹毕竟是他所杀,真姊去了也是徒增尴尬,就不必勉强了,若顾念昔日情谊,待我布置好灵堂,奉上三柱清香便可!”
“青婴……”
朱九真闻声止步,望着武青婴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喃喃一句,眼中闪过一抹愧疚,一丝欣慰,以及一分黯然……
待到那倩影消失不见,朱九真才收敛情绪,转身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往日她是没有资格来此的,但现在朱无视成了山庄之主,庄内各处自然对她再无阻拦。
一进门,她便看见朱无视站在那幅巨大的海图前,仰头注视着,不由得放轻脚步,静静立在一旁。
半晌,朱无视才转过身来,点了点头,笑道:“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你做的很不错!”
朱九真面上一红,相比起武青婴直白的夸赞,朱无视的认可反更叫她心中欢喜。
她微微翘了下嘴角,谦虚道:“婢子不过是做了自己份内之事罢了!”
朱无视却摇了摇头,不喜道:“你是我的下属,不是我的奴婢,不必在我面前故意自贬身份……”
朱九真面上一慌,正要辩白,便听朱无视继续道:“何况在我的心里,以后你会是我志同道合的伙伴,将来立于万万人之上,俯瞰世间绝巅的风景,奴婢的称呼,就此打住吧!”
朱九真美眸圆睁,听着朱无视的话语,不由得心旌神摇,有些痴了。
想她做了十九年的大小姐,父亲娇宠,表哥疼爱,衣食不缺,却浑浑噩噩,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追随某人去建立一番功业。
但这种被人认同尊重的感觉,实在是殊为奇妙,仿佛心头某一层怪异的隔膜被人强横地打破,整个人都解开了束缚,不禁有一种跃跃欲飞之感。
她分不清这是什么奇怪的感受,或者单纯就是对眼前人的崇拜,但却是第一次生出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来。
“明明他也没说什么啊,你怎的就如此失态,朱九真就朱九真,你莫非命犯花痴,真是无药可救了吗?”
朱九真心头又羞又恼,瞥了一眼朱无视后,又怯怯地低下头,小声应了句:“是,属下明白了!”见对方这次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头才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朱无视已经坐到一旁的书桌后,桌上摆着一副棋盘,上面应该是武烈还没有下完的一局残局,白子步步紧逼,黑子大龙即将被屠,眼看便无生路。
朱无视瞟了一眼,随手落了一子,只听“啪嗒”一声,朱九真下意识往前看去,就见这一子后,黑子大龙居然贯通一气,解开白子重重围困,又多出一线生机来。
她不由地暗暗震惊,心道对方武功已是绝顶,连心智亦是卓绝,换作旁人这盘棋早就投子认负了,他只是随意一瞥,就能找出生路,可见布局谋算,绝对在常人之上。
朱无视下了一子后,便不再动作,也没有邀请朱九真下完整局的想法,而是细细将棋子都捡了起来,放进一旁的棋盘内。
朱九真想要帮忙,但见朱无视不发话,偏又不敢自作主张,只能僵立当场,面露尴尬。
待到棋子全部捡完,朱无视又将棋盘擦拭了一遍,这才抬起头来,笑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刚好我现在心情不错,可以为你解答几个问题。”
朱九真确实满心疑惑,她纠结地咬了咬下唇,瞥了一眼朱无视,却不敢贸然开口。
朱无视见了,便道:“你不必心有顾虑,既然为我做事,必要的信任是应该的,而解答疑惑,同样也是建立信任的过程!”
朱九真心中一动,这才鼓足勇气道:“公子为什么要用‘护龙’二字,来做新的庄名?”
朱无视想了想,道:“自然取护卫真龙之意!”
“真龙?”
朱九真芳心一颤,不由脱口道:“哪里的真龙?”
朱无视看了眼她,嘴角微扬,却也坦然相告:“如今我为庄主,这真龙自然也不可能落于旁人!”
“你……”
朱九真满心震惊,连敬语一时都忘了说,只道:“你怎么能有这样的心思?”
朱无视却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朗声道:“元庭无道,民不聊生,已渐有失鹿之兆,如今我虽是草莽,将来时机一到,又未尝不可为真龙?”
“你你你……”
听道这些话,朱九真不由得打了好几个激灵,连话都说不顺畅,好半晌,才平复下来心情,冷静道:“可是我们是江湖中人,如何能与庙堂扯上关系?公子如果要做武林盟主,属下必是举双手赞成,可这做皇帝……未免太天方夜谭了点……”
“武林盟主?”朱无视自然听出她语气之中的为难,倒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缓缓道:“在我看来,不过井蛙望月,不足为道也,如何及的上解民倒悬,再造乾坤之功绩?我若要为之,必为天下最尊贵那一个,那群只知打打杀杀的莽夫,不理解也正常!”
这番话朱无视说的可谓霸气无比,朱九真早已被震地说不出话来,以前还是佩服于对方的武功与手段,现在则是臣服于对方的格局与胸襟。
一时间,只觉得这天下的男儿,再无一个能及眼前人之万一。
朱无视微微眯眼,给足了对方消化的时间,半晌,方才说道:“我知道改变一个人的看法很难,所以也不要求你立刻就能够理解我、认同我,但护龙山庄的改造必须立刻提上日程,在这件事上,我不想听到任何反对的声音!”说罢,他从旁边拿过几张纸,轻轻递了过去。
朱九真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瞧,才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显然是对方早就提前准备好的,只不过开头“天罗地网”四个大字,却有些过于夺人眼球。
她细看了几眼,便猛地抬起头来,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原来手上这几张薄薄的纸上,竟是记载着如何去搭建一个完美情报网……
监视天下!
这人……这人的野心,看来还真不是说着玩玩的!
“还有什么问题吗?”朱无视不理她的震惊,又问了一句。
朱九真沉默片刻,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后,才道:“公子如此大的手笔,万一引得有心人来查探,误认你是张无忌怎么办?毕竟屠龙刀的诱惑,不是一般人能抵御的了的,怕是又要惹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的确是个问题!”朱无视点了点头,转头问:“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朱九真一愣,习惯了朱无视乾刚独断的作风,突然被这样子认真垂询意见,心里反倒生出许多不适应,同时还有一点被重视的窃喜。
她认真想了想后,迟疑道:“不如弄一个能摆在明面上的身份如何?”
“这倒是个好主意!”
朱无视似也正有此意,他点了点头,转头便道:“那从今天开始,这护龙山庄之主……便为‘铁胆神侯’!”
……
“小姐,小姐,老奴服侍庄主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可这般绝情绝义啊!”
“快走,快走,啰嗦什么!”
“别拉我,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武庄主平日待你们不薄,你们不思回报,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连环庄基业旁落吗?”
“嘿,你这老倌儿,咱们兄弟拿钱办事,武庄主发饷,我们又不是没有卖过命,现在换了贵人,自然要听人家的,似你这般愚忠,还不是被当做丧家犬一样赶出去?”
“你你你……”
“你什么你,再不走信不信敲断你的腿?”
“……”
四天后,离护龙山庄十五里外的小镇上,最大的一座钱庄内,一个花白头发掌柜模样的人,正被一群黑衣护卫推搡着往门外走,不时还扇上几个耳光,弄得好不热闹,惹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看。
这时不远处的一座客栈二楼,临窗的位置,几个俏丽女孩儿坐在窗边,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其中一个十八九岁,长的清丽秀雅,容色甚美的绿衣女子,有些不忍地转过头,看着对面正闭着眼睛,两条眉毛斜斜下垂的中年女尼,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唇。
那女尼似乎心有所感,眼也未抬,先一步冷冰冰道:“芷若,不要多事!”
那叫芷若的女子闻言,忙有些瑟缩地低下头,但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师父,咱们不是出家人吗?”
“嗯?”女尼不悦地睁开了眼睛。
看着女孩儿吃瘪,旁边一个颧骨微高,嘴稍显大,肤色偏黄,瞧着有些刻薄的女子笑了笑,忙阴阳怪气地插话道:“出家人怎么了?出家人就能乱发善心吗?这万一是人家的家务事,咱们插手多不像话!”
女尼点了点头,似乎颇为认同这女子的话,淡淡道:“敏君说的对,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打伤静照的女子,此人偷偷摸摸跟了我们这么久,必是明教的奸细无疑!”
丁敏君偷瞥了身边这个小师妹一眼,面上露出得意之色,道:“师父说的是,我前日已买通了此地的几名闲汉,叫他们守着街口,那人若敢露头,必然会被我们察觉!”
旁边的周芷若却是心不在焉,听了片刻后,却似想到了什么,忽道:“师父,我记得这连环庄好像一直以昆仑派马首是瞻,如今发生的这些变故,您说班师叔他们知晓吗?”
女尼眉头一皱,转头问道:“芷若,你想说什么?”
周芷若抿了抿嘴,稍稍组织下语言,这才恭敬禀道:“若是连环庄最近的乱子和明教有关,只等咱们围攻光明顶时,故意在后方生乱……”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那女尼听了,不禁陷入沉思片,半晌,方才点了点头,道:“芷若说的有道理!”
旁边的丁敏君见她出风头,不悦地哼了一声,稍稍撇过头去。
周芷若则趁热打铁,指了指外面,道:“师父,要不我下去把人带上来?”
女尼却是摇了摇头,道:“现在都还只是猜测,胡乱插手,恐惹昆仑派不快,不如这样,我手书一封,你和敏君去昆仑派一趟,将这事知会你们班师叔一声,若需要帮助,咱们再插手不迟!”
“这样啊……”周芷若有些失落,但也只能点头应了。
三个时辰后,昆仑派总坛。
掌门夫人班淑娴看过了峨嵋派灭绝掌门的手信后,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子,对着自己夫君昆仑派掌门何太冲就是一声大喊:“当家的,大事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