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章 镜中诡戏2
故宫西三所的夜露凝在窗棂上,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江砚秋望着修复室墙角的青铜立镜,那上面还残留着昨夜的血手印。顾凛扔过来的工作证硌着胸口,证件照下面印着刺目的红字:特聘顾问037号。
“1983年的档案。“顾凛将牛皮纸袋拍在修复台上,指节敲了敲泛黄的卷宗封面,“你父亲接手双鸾镜前,这件文物经历过七任修复师——全部死于霜降夜。“
江砚秋抽出档案的手指微颤。黑白照片里,七具尸体在相同位置呈现镜面对称的姿势:左手按着心脏,右手食指插进左耳。最诡异的当属1980年的记录,名为陈玉璋的修复员在停尸间突然坐起,用福尔马林溶液在玻璃上写了三个“镜“字。
“子时三刻到寅时末刻是阴阳交替的逢魔时刻。“顾凛突然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下方蔓延的金色咒文,“那些新娘的盖头,其实是往生幡。“
修复室顶灯忽然闪烁,江砚秋发现顾凛的影子在墙上分裂成十二道。他刚要开口,鼻腔突然涌进浓烈的胭脂味——是昨夜镜娘梳头时的那种腥甜。
“蹲下!“
顾凛的暴喝声中,青铜立镜迸裂成万千碎片。江砚秋的后背撞上博古架,乾隆年间的珐琅彩瓷瓶应声而碎。那些飞溅的瓷片在半空凝成星图,映出顾凛被十二个红衣新娘围困的身影。
“接住罗盘!“
青铜司南擦着江砚秋耳际飞过,磁勺正指向西北乾位。几乎同时,所有瓷片突然调转方向,在他面前拼凑成梳妆镜的轮廓。镜中浮现出父亲的身影,正在用朱砂笔给双鸾镜做病害记录。
“别碰镜框!“顾凛的声音仿佛隔着水幕传来,“那是阴木打的......“
江砚秋的指尖已经触到镜缘。刺骨的寒意顺着指骨窜上肩胛,他看到父亲记录本上的日期在疯狂倒退:2023、2013、2003......最后停在1983年10月24日。镜中的父亲突然转头,左眼窝里插着半截犀角梳。
“找到......我的......“
破碎的呓语被瓷器碎裂声淹没。江砚秋惊醒时发现自己跪在满地瓷片中,掌心被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滴在罗盘上,磁勺突然疯狂旋转,最后指向修复室门外的汉白玉台阶。
子时的更鼓声穿透宫墙。
顾凛拽着他冲出门的瞬间,江砚秋看见月光下的太和殿广场变成了戏台。九重汉白玉台阶化作描金漆柱,丹陛石上的云纹活过来般缠绕成水袖。浓雾中有咿呀戏腔传来,唱的却是《牡丹亭·冥判》。
“这是往生戏。“顾凛将匕首咬在齿间,撕下冲锋衣下摆给他包扎,“镜娘在找替身,等杜丽娘唱完'赏春香还是旧罗裙',我们就会变成戏台上的行头。“
浓雾中渐次亮起十二盏白灯笼,每盏都写着血红的“奠“字。江砚秋发现灯笼的光晕里浮着人脸,正是档案里那七位修复师的样貌。剩下的五盏空灯笼,此刻正朝着他们飘来。
“上妆还是梳头?“镜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雾中浮现出数十个梳妆台。每个台面上都摆着不同的器物:湘妃竹篦子泡在血水中,螺钿妆奁里盛着人牙,缠金胭脂盒渗出脑髓......
江砚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腕间胎记烫得像烙铁。他突然发现每件妆具都对应五行方位:木梳在东,铜镜在西,胭脂在南,粉盒居北,而中央的犀角梳正在吞噬月光。
“是五行献祭局。“他反握住顾凛的手腕,“你看灯笼排列像不像二十八宿?“
顾凛的兽瞳在黑暗中骤缩。七盏亮着的灯笼恰好组成危月燕星官,而五盏空灯笼正在填补虚日鼠的缺口。当最后两盏灯笼亮起时,雾中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亥时三刻献妆奁,子时整饬点绛唇。“镜娘的身影在雾中分裂成七重,每个分身都捧着不同的首饰盒,“选错妆奁的人,要留下五官当彩头。“
江砚秋突然冲向东南角的梳妆台。铜镜里映出顾凛惊怒的脸,但他毫不犹豫地抓起那柄缠着头发的牛角梳。镜面应声碎裂,某块碎片划过他颈侧,留下细长的血痕。
“你疯了?那是怨女梳!“顾凛的匕首斩断缠上江砚秋脚踝的水袖,“沾过尸油的......“
“但只有这个妆奁的铜镜照不出人影。“江砚秋将牛角梳插进发间,镜娘的分身突然发出惨叫。所有梳妆台的铜镜同时迸裂,雾中浮现出真正的犀角妆奁——正是昨夜出现的人骨梳容器。
顾凛突然笑了。他扯开江砚秋的衬衫领口,蘸着颈间鲜血在对方眉心画了道符咒:“我改主意了,或许你真能活到最后。“
顾凛指尖的血珠渗入江砚秋眉心血符,刹那间,整片浓雾化作猩红。十二盏白灯笼上的“奠”字炸裂,飞溅的纸屑在半空凝成密密麻麻的梵文。江砚秋的视网膜上残留着诡异的画面——那些飘落的血字竟与顾凛背后的咒文完全吻合。
“闭气!”顾凛突然捂住他的口鼻。
镜娘的七重分身同时掐诀,雾气中浮起十二面铜锣。锣槌竟是森森指骨,敲击声裹挟着亡魂的哭嚎席卷而来。江砚秋的耳膜几乎被撕裂,却在这混沌中捕捉到一缕极细的埙声——来自西北乾位第三盏灯笼。
“那是生门。”他扯过顾凛的衣袖疾奔,脚下汉白玉地砖突然软化如血肉。顾凛的兽瞳已完全显现,利爪撕开缠上脚踝的绸缎:“灯笼里锁着生魂,打碎它!”
江砚秋抄起罗盘砸向灯笼,磁勺突然迸射青光。灯笼纸面浮出人脸,竟是档案里1983年猝死的修复员。那张脸扭曲着嘶吼:“镜子会吃人!它们把记忆存在青铜——”
话音未落,镜娘的本体自雾中显形。她手中的犀角梳暴涨三尺,梳齿化作骨刺扎向江砚秋咽喉。顾凛旋身格挡,匕首与骨刺相撞迸出火星,竟在雾气中烧出焦黑的卦象。
**坎上艮下,水山蹇。**
江砚秋的胎记突然剧痛,眼前闪过父亲在故宫地库的画面——老人正用朱砂笔在青砖上画着同样的卦象。他踉跄着扑向东南巽位的妆奁,抓起那盒泛着尸臭的胭脂:“兑为泽,毁折为金......这是反卦!”
镜娘的动作骤然停滞。顾凛趁机割破手腕,银红血液泼洒在卦象上。水火相激的爆鸣声中,十二面铜锣同时炸裂。江砚秋将胭脂盒按向顾凛伤口,混合的血浆竟在罗盘表面蚀刻出北斗九星图。
“站震位!”顾凛的声线已带兽类低吼,“用你的血点天枢!”
江砚秋咬破指尖,血珠滴在磁勺尾端的瞬间,整座太和殿广场开始倾覆。地砖翻涌如浪,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镜渊。镜娘的嫁衣被无形之力撕扯,露出爬满铜绿的躯体——她的心脏位置嵌着半面双鸾镜,镜中映出的竟是江砚秋母亲坠楼前的笑脸。
“原来是你......”江砚秋瞳孔骤缩。记忆如毒蛇啃噬神经,他看见1999年的雨夜,母亲在梳妆镜前哼着评弹小调,镜面突然伸出青灰手臂。
顾凛的利爪贯穿镜娘胸腔,掏出的却不是心脏,而把鎏金钥匙。镜娘腐朽的面容突然恢复成清丽模样,她盯着江砚秋轻笑:“你以为逃得掉?三十年前他选了你父亲,如今轮到你了......”
钥匙插入虚空中的锁孔,天地倒转。江砚秋坠入镜渊前最后看到的,是顾凛背后消散的梵文和突然空洞的右眼。
***
晨光刺破云层时,江砚秋在神武门外的宫墙下惊醒。掌心攥着的鎏金钥匙沾满黏液,钥匙柄刻着篆体“贰”字。更诡异的是,手机显示日期竟倒退回10月23日。
“时空锚点被修改了。”
顾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倚着宫墙,右眼蒙着浸血的绷带,手中把玩着半截犀角梳:“每破一局,现实就会倒退十二时辰。等退回你父亲失踪那日......”
“就再也回不来了?”江砚秋摩挲钥匙上的纹路,突然发现与顾凛匕首的饕餮纹完全契合,“你早知道镜娘认识我母亲?”
顾凛的绷带渗出血迹。他忽然扯开领口,露出心口狰狞的旧伤——疤痕组成了“癸未”两个古字:“这是你出生那年的干支。江砚秋,从你接过那面镜子开始,我们就是拴在一条因果线上的傀儡。”
宫墙内传来游客的喧哗。江砚秋望向太和殿方向,瞳孔骤然收缩——本该金碧辉煌的殿宇消失无踪,原地只剩焦黑的基座,仿佛被某种存在从历史中生生剜去。
“第一个锚点已经崩塌。”顾凛将犀角梳抛给他,梳齿突然扎进掌心,“接下来,我们要在现实崩解前找齐十二把钥匙。现在......”
他贴近江砚秋耳畔,呼吸带着铁锈味:“该去会会那位1983年‘复活’的陈科长了。”